锦书执墨站在宋怀真的两侧,为他布菜。
宋怀真这里每日红袖添香,小日子过的着实不错。
宋怀真骂完蒲致轩,目光频频看向草青,似乎是希望草青能赞同附和他的话。
草青吃了一盏汤,却道:“君子慎独,背后论人是非,乃小人行径。”
宋怀真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
草青自己也不是圣人,不过顺手踩一脚宋怀真的事,不做白不做。
宋怀真气笑了:“好,我不是君子,你这般能耐,你去考科举好不好?那蒲致轩让你我去磕头道歉,你怎么不去?”
草青慢悠悠道:“我去过了。”
“你去什么去,我让你去了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人家凭什么见你?”
“你算个东西,见你了吗?”
宋怀真道:“山采文,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和你说话这般让人生气,你滚出去。”
宋怀真把桌给掀了。
门外的蒲致轩与其他仆人一道收拾残局。
没过一会儿,蒲致轩又重新布上了一桌子的菜。
草青没滚,仍然坐在原处,看起来象是一位忍辱负重的倔强夫人,偏偏一张嘴,每一句都能气的宋怀真跳脚。
宋怀真别过脸,一言不发。
他打定主意,这一回,要彻底压服了草青的性子。
这种活计,以前轮不到他来做。
若是在宋府,有宋母在,还有各旁支的姑婶,妯娌,甚至是府里上了年纪的嬷嬷,她们的手中都比着一把尺子,来度量草青的一言一行。
但凡有越矩处,后头自然会有训诫。
但是在这里,在这距宋家数百公里的潮安,宋怀真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他渐渐有了和清风同样的感受。
草青离开,然后回来。
他当然可以解释为草青是在外面受挫,知道了好歹,所有重新回到他的跟前服软。
但是内心总是隐隐不安。
在瞧见那一张和离书以后,他已经无法全然地说服自己,草青如他想的一般,还是那个以他为天的女子。
这几日,宋怀真虽然一直没有来找草青,但是草青在院中活动,他一直都是知道的,而且一直在密切关注。
隔着门窗,他瞧见草青每天起得很早,在那个梅娘的指点下练习武功。
她称那个女人为师娘。
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
哪有女子拜师学艺的,更何况,拜的还是另外一个女子。
宋怀真第一回瞧见的时候,有一种看见小孩佩戴大人冠的滑稽感。
然后再看见草青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起与晚练的时候,那种感觉消失了。
便成了一种更深的晦涩感。
经由阿若之后,宋怀真已经不敢再小瞧草青身边的人。
他想要喝止草青,但是他也知道,草青不会听他的。
杜府里的事务并不少,杜夫人也并不会全然地站在他这一侧。
他又不愿意像对待蒲致轩一样,全然放下自己的傲慢,以一种更低的姿态去求和。
宋怀真面对蒲致轩,就已经相当之拧巴,这一份拧巴,在面对草青,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怀真憋着一股气要给草青脸色看,草青安之若素。
甚至还替宋怀真补上了给下人的赏钱。
今日宋怀真掀了桌子,他们要格外地辛苦些。
从这一日开始,每日午膳,草青都准时出现在宋怀真的饭席上。
吃了五六日,也借着膳食不错的由头,给了蒲致轩打赏。
蒲致轩诚惶诚恐地接了。
月亮渐圆,中秋前一天,尤豫过后,草青还是准备亲自会一会这位郡守大人。
见面地点定在亭下,视野开阔,周围的景与人一目了然。
是一个很适宜谈话的好地方。
蒲致轩应召而来。
看到那位宋少夫人坐在亭下,她穿的是一身骑射服,比惯常的大袖襦裙简练许多。
一头乌发并未盘成繁复高髻,只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就。
她的膝上横着一柄长枪,为端庄秀丽的面庞添了几分清冽。
上一次碰面,还是在铁匠铺子里。
每逢灾厄,贵妇们常有施粥的善举,但宋少夫人要做的,显然不是救苦扶贫。
蒲致轩在后厨,也听闻过这宋少夫人常有荒诞之举。
蒲致轩看见了她对力量的向往,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野心的东西。
草青正在看书。
蒲致轩瞥见桌上的书卷,草青看的是史册。
好巧不巧,正好便是蒲致轩编篡的,记述了景朝开国年间的历史。
草青把书卷合拢,扣在一边:“阿寿,你是叫这个名字么。”
“夫人好记性。”他行礼道。
草青说:“我瞧你总有些面善,我在何处见过你么?”
“小人长的不出奇,以前常有人这般说。”
草青点点头。
“你是何时进的杜府?”
“回夫人的话,时日不多,也就是这段时间。”
在找到蒲致轩以后,草青就已经打听了这个阿寿的来龙去脉。
算算时间,铁匠铺子和杜府,蒲致轩一个人干着两份活。
然后在杜府这边,被掌勺的看中,提进了厨房。
相当于升职加薪了,他分不开身,所以停了铁匠那边的活计。
草青道:“听起来,倒是和我到潮安城的时间相差不远,你觉着这杜府如何?”
“主家仁善,给了我饭吃,自是再好不过。”
“果真如此?”草青问。
蒲致轩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蒲致轩抬起头来:“夫人冰雪聪明,就不要再戏耍我了,不妨说说,夫人有何指教?”
草青否认:“不敢。”
蒲致轩掸了掸膝盖,脸上的谄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他的眼神幽深,纵使个子不高,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不知道是不是当过和尚的缘故,还有一种仙风道骨的超然感。
“可笑宋怀真自诩天才,却鱼目混珠,当年来拜访我的人,若是你,兴许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蒲致轩道。
“我已经有师门了。”草青揭过这个话题。
“你不怕死吗?只要我出去说一句话,你就会死在这里。”
杜胜元为了把蒲致轩找出来,已经快要疯了。
看那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的卫兵就能瞧出来。
蒲致轩道:“你若是想要告发我,早就去做了,何苦绕这么大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