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进捂着胸前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他没有看地上身首异处的高翠娥,只是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曹光。那目光如同刀子,刺得曹光头颈上汗毛倒竖。
曹光被盯得头皮发麻,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急忙解释道:“周校尉息怒!此事皆是大帅的吩咐!兄弟我也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 他想到闯翻天那冷酷的指令“,又看看眼前虽然重伤但气势更加森然难测的周进,心中一阵徨恐后悔,说话都带上了结巴。
周进缓缓吸了口气,胸口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嘴唇微颤。他知道和曹光这种爪牙多说无益,不再言语,弯腰艰难地拾起地上那根又变回原状、沾满血污的乌木簪子,珍重地收入袖中。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同样惊魂未定的范大力,伸出血迹斑斑的手将他搀扶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默默无语地穿过弥漫着浓郁血腥气的礼堂,在满堂宾客和士兵们目光注视下,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这刚刚还张灯结彩、此刻却已成修罗杀场的帅府大门。
冬夜凛冽的寒风刮在身上,让满身血污的两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却也使得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周进停下脚步,依靠着冰冷的府门石狮,看向身旁同样狼狈的范大力,声音沙哑而疲惫:“大力兄弟,我竟不知何处得罪了大帅,令他对我生出杀心!此番连累你了。”
范大力擦了擦不知何处溅上的血点,豪爽地咧嘴一笑,牵动了之前躲避剑气的轻微伤处,忍不住又吸了口冷气。他大手拍了拍周进的肩膀,语气真挚:“咳!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一世人,两兄弟!再说……”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眼中也带着几分后怕与了悟:“大帅他看来是容不得身边有太多明白人了。今日是高翠娥,明日说不定就是裴先生。嘿,幸好,我算是裴军师那边的人,大帅看他的面子,今日倒未必真要置我于死地。只是兄弟你?” 范大力看着周进惨白的脸和胸前的伤口,忧虑之色尽显。
周进望向灯火通明却充满肃杀之气的帅府深处,闯翻天那狂喜大笑、眼中却深藏寒冰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是忌惮自己的心智?还是觊觎自己新得的那份法力?抑或是仅仅因为他知晓了太多不能见光的交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早该想到的。一股冰冷而决绝的戾气,在这寒风中,在他心头悄然滋生。
“闯翻天气运正炽,锋芒难撄。我当暂避其锋。”他朝着范大力拱手,眼底一片冰冷,“他日定要给他一个报应!兄弟保重!”
周进与范大力分别,毫不迟疑,径直取回那尊古朴石佛,夺马疾驰至爽县。未作停留,携着小安与老黄,连夜西遁。
月馀奔波,终于抵达湟水之畔的仓县,此处已脱出闯翻天掌握。放眼望去,虎踞山峦如猛兽盘踞,林深草密,地势险绝。周进眼中精光一闪:“好去处,正合修行落脚。”
半山腰处矗立着一座寨子,盘踞着七八十名强人。周进不言不语,领着黄大仙悄然而至。不过顿饭功夫,寨门内外便已血雨腥风。贼首授首十馀,喽罗但有掳掠前科者尽数驱离,只留下二十多个无家可归的可怜流民。周进命他们在山寨周边开荒求生。他则携小安进驻匪窝内核。布下无数瓦罐陶坛,腥气弥漫,嘶鸣窸窣,药材与毒虫在此安了家。
行路途中,周进已将帅府凶险告知小安。少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并未惊惶,只轻声道:“周哥哥去哪里,小安就去哪里。”顿了顿,眉间隐有忧色,“只是……大力哥哥他……”
“他无妨。”周进声音低沉,“闯翻天没抓住我,自会留他几分情面。”他顿了顿,望向莽莽山峦,“大力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这深山静修的日子,终究是走不到一路的。”
山寨周遭虽土地贫瘠,山泉却异常丰沛。过了数十日,那些被放归的流民,竟三三两两悄然回返,拖家带口。数月之间,茅屋如雨后春笋般搭起,依山错落,渐渐聚成个五十来户、百馀口人的小小山庄。
众人口中,“庄主”成了周进的代称,“小姐”则落在日渐长成的小安头上。
那夜横扫山寨的狠辣手段,早已化作敬畏,深深刻在每一个村民心头。
山庄初定,周进即刻取出那尊石佛。虫道人的记忆与弥勒教的经书在心间流淌碰撞。
“神道,信力如索,缚住了神明。”他摩挲着冰凉粗糙的石佛表面,指尖感受着那份沉寂,“借信仰显威能,便得担信徒因果。承不住,便是身死道消的绝路虫道人蹉跎练气巅峰,怕正是困死在这信仰之上。”
目光再落回石佛。信徒则不同。虽失那毁天灭地的威力,却也避开了信仰牵扯的万丈深渊。弥勒神象砸了多少座?虔诚信徒何曾粉身碎骨?此路方是生门!他眼中明悟渐盛。
手中石象,那丝曾有的灵应早已消散,沉如顽石。代代教主贴身供奉,引信力交感,方生一丝微渺权柄。可惜无根浮萍,水尽则枯。一旦断离,终归顽石。念头至此,壑然开朗。他当即在山寨正堂设下蒲团,不以教主自居,仅称“道师”,开讲《弥勒下生经》。山庄流民闻声而来,俯首皈依。
刹那间,冥冥之中仿佛有无形纽带接续。一股浩荡而缥缈的信仰洪流,如倦鸟归巢,自四方汇聚,汹涌灌入石佛与他灵台之中。石佛那沉寂的表皮,骤然泛起温润玉泽,光华内蕴。
周进再无顾忌,海量精纯信力随意攫取,澎湃如潮。元血真法前三重的元气倾刻补满,势如破竹,直冲第四重。那道本应艰难无比的关隘,竟如水到渠成般轰然洞开。
后颈大椎穴处,一股滚烫的血泉沛然生出。暖流沿脊柱奔涌而下,颈椎、胸椎、腰椎、尾椎皆被浸润温养,暖意盎然。周进顿感脊骨如龙苏醒,整个身形竟生生拔高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