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玥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豁出去的果断:
“扣钱可以,但我有异议。”
“啪嚓!”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姜昭玥抬头,霍时远手中那只坚固的骨瓷咖啡杯,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滚烫的褐色液体,混着鲜红的血丝,顺着他捏着碎片的手指蜿蜒流下。
滴落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尖锐的白色瓷片,深深扎进了他的虎口和掌心。
他却象感觉不到痛,只是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第一次,真正地死死锁住了姜昭玥惊慌失措的脸。
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霍时远怒极反笑,五分钟前,收到了消息说今天白映墨派了新的人来晟煊集团潜伏。
从姜昭玥进来的第一秒开始,他就在观察她的破绽。
看来白氏集团的那个老东西真是图穷匕见了,竟然派这么个蠢货过来?
难道说,白映墨换了新的策略?
鲜血混着咖啡,在霍时远冷白的手背上,显得格外刺目。
空气中带着碎裂的危险气息,和浓烈的血腥味。
姜昭玥的心脏狂跳到几乎窒息。
风暴般的眼神锁着她,要把她撕碎。
巨大的恐慌之后,反而逼出一丝近乎绝望的清明。
不能认,认了就真完了,工作必须保住!
霍时远没动,血顺着指缝滴落,眼神深不见底,只有骇人的压迫感。
姜昭玥猛地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强迫自己站得更直,目光不再躲闪,而是迎向他那吃人的视线,声音带着清淅和冷静:
“霍总,是我的疏忽,意外造成恶劣影响,该罚!”
她语速快但不慌乱,“但这些规定是您单方面的约束,我的职业操守里,不会对上司产生非分之想。”
没有提刚才霍时远的任何生理反应,只强调规则本身的不对等性。
“入职第一天,我只想保住这份工作。”她的声音带着底层挣扎的真实感,毫不掩饰那份迫切。
“房租押一付三,我全部积蓄都压在上面了,扣光半月工资,我下个月就得睡天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流血的手和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狼借,语气陡然变得异常务实专业:
“比起罚钱,您目前的损失更大。”
“定制佐治亚王朝风格的手工羊毛地毯,这个面积和染污程度,专业深度清洁加局部修复,市场价最低三万起。”
“您手上那道口子,需要立刻消毒缝合,防止感染,顶级私立医院急诊处理加破伤风疫苗,费用不会低于五千。”
“还有这只被您捏碎的骨瓷杯,限量版,市价至少八千。”
她报出的数字清淅准确,不带一丝情绪,纯粹得象在陈述一份损坏报告。
“霍总。”她抬眼,眼神是破釜沉舟后的镇定,“我的半月工资,只够您急诊费的一个零头。”
“您扣光它,于事无补,不如,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霍时远眼底翻涌的风暴,在她清淅报出地毯风格和杯子品牌时,极其细微地凝滞了一瞬。
过于精准的报价和此刻异常的冷静,让他审视的目光更深。
空气死寂的可怕。
姜昭玥的心脏悬在嗓子眼。
终于,一声极冷的哼笑从他鼻腔逸出,不是愉悦,更象是一种被意外打断怒火的嘲弄。
他动了,没再看流血的手,仿佛那伤口不存在。
冰冷的视线扫过地毯上的一片狼借,最后钉在姜昭玥强作镇定的脸上。
“将功折罪?”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说说看,你拿什么功,来抵这数万的罪?”
机会来了,姜昭玥立刻接口,语速更快,条理清淅:
“地毯我有办法补救,认识北美回来的专业地毯修复师,技术顶尖,收费只有市场价六成。”
“我能立刻联系,最快今天下午到场评估。”
她目光扫过他流血的手,“您的伤现在必须处理,我可以做初步清创包扎,再开车送您去医院。”
没等霍时远回应,目光已经快速扫视办公室角落。
指向地上狼借,“给我五分钟,我能把碎片清干净,防止二次污染地毯,至少能降低后续修复难度和成本。”
一连串的补救方案,干脆利落,目标明确,为了止损。
霍时远没说话。
墨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的风暴似乎被这过于干脆利落的反击冲淡了一丝戾气。
不是求饶,不是解释,是行动方案。
即便这些损失对他来说,一点小钱,只是洒洒水,不算什么。
一个第一天入职刚被他吓破胆的新人,在这种高压下,思路竟如此清淅务实?
短暂的,几乎是细微到难以捕捉的停顿,审视的目光在她紧绷却异常专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出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硬,但那股子要捏碎人的杀意,无形中消散了大半。
姜昭玥一愣。
“门外茶水间,左数第二个柜子,银色急救箱。”
霍时远垂眸,终于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语气依旧冷淡,“三分钟拿进来。”
“是。”她毫不尤豫,转身快步冲出压抑的办公室,脚步快而不乱。
三分钟后,她抱着沉甸甸的银色急救箱返回。
地毯上,霍时远依然站在原地,任由鲜血滴落。
他需要掌控感,连清理伤口的指令,都带着测试。
姜昭玥一声不吭,利落地打开箱子,取出碘伏棉球,无菌纱布,镊子,弹性绷带。
走到霍时远面前,没有多馀动作,直接蹲下。
“霍总,请抬手。”
镊子飞快夹出扎在霍时远虎口和掌心的几块尖锐碎瓷,动作带着胜似专业训练的利落感。
血涌出来,也只是冷静地用沾满碘伏的棉球迅速复盖按压消毒。
刺痛传来,霍时远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专注操作的头顶。
消毒,检查有无残留碎片,撒上止血药粉,复盖厚厚无菌纱布,再用弹性绷带熟练地加压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包扎完毕,姜昭玥迅速清理掉沾血的棉球和废弃纱布,装进密封袋。
“初步处理完成,可以降低感染风险,减缓出血,您现在去医院缝合会更顺利。”
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我马上联系地毯修复师,然后清理现场。”
霍时远看着自己手上包扎得干净利落的绷带,手法确实专业。
远超一个普通文秘的水平。
心中对姜昭玥的疑虑随之加深。
他抬眼,再次看向她。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头有细汗,但眼神异常专注沉静。
矛盾感。
刚才的惊慌失措是真的,此刻的镇定高效也是真的。
对奢侈物品价值的精准了解,更是真实存在的。
有趣。
一丝极其短暂到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心底漾开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不是欣赏她的勇气或口才。
而是她那在极端压力下,瞬间切换到高效止损模式的能力。
徜若不是商业间谍,他倒是真的会欣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