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老马,我,石健。”
电话接通,石健脸上瞬间堆起带着虚假热络的笑来。
“哎呦喂,石主任!啥指示?”
红山镇党委书记马胜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熟稔和刻意的躬敬。
“指示个球,”石健打着哈哈,语气轻松,
“先说正事,昨天县府办下发的那个,关于规范涉农资金使用的通知,收到没?赵县长很重视,要求各乡镇本周内反馈落实情况。”
“收到了收到了,正准备组织学习落实呢,石主任放心,我们红山绝不落后,保证按时高质量反馈。”
马胜武的回应,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
“恩,你老哥办事就是靠谱。”石健话头一转,熟练地扯起了闲篇,“上次喝酒,你那个‘炸雷’可是把我害惨了,下次,我必须找补回来……”
“哈哈哈……那天可不是你石主任的正常水平,是不是喝酒前摸啥不该摸的东西了?”马胜武配合着调侃。
“胡说,你才摸了呢!老实交代,最近是不是又偷偷去省城‘大保健’了?”石健笑骂着,语气愈发的不正经。
两人插科打诨,话题在酒桌文化和低俗玩笑间游走,气氛显得异常融洽。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石健才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切入正题。
“对了,老马,还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恩,你说。”马胜武的语气也稍正式了些。
“县委办新来了个副主任叫陆云峰,你听说了吧?”石健尽量把语气放得平淡。
“听到点动静,咋啦?这位新副主任有什么说法?”马胜武明知故问。
“他今天会带人去你们那儿搞乡村振兴调研。”
石健把口气放得很不以为然,“年轻人嘛,刚上来,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着出风头。”
“想法多,劲头足得很。无非就是……下去显摆显摆身份,挑挑下面的毛病,琢磨着找个软柿子捏捏,或者,找个茬口立立威吧!”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马胜武心里沉淀片刻,这才压低了嗓音,带着明显的蛊惑和暗示:
“你们多上点心,该展示的亮点提前备好,该‘规范’的地方,赶紧‘规范’一下。别让那愣头青抓住什么把柄,小题大做,搞得老兄你下不来台。”
“总之,‘好好接待’,让他看到该看的,听到该听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好好接待”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电话那头,马胜武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心猛地一沉。
他混迹基层官场二十多年,从办事员一步步爬到镇党委书记,虽然平日和石健等人吃吃喝喝,表面上称兄道弟口无遮拦,但他内心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岂能听不出,石健这番“推心置腹”背后的“弦外之音”?
这是要他提前做好预案,把那些见不得光、拿不出手的情况掩盖起来,只给陆云峰展示精心包装过的“盆景”和“样板”,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给这位年轻的副主任制造点“意外惊喜”或者“技术性障碍”。
“石主任,多谢老弟提醒,我明白,明白。一定接待好,让领导满意,也让……让调研顺利。”
马胜武嘴上应承得滴水不漏,额角却不受控制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
陆云峰,这个名字,最近可是在正阳县的官场圈子,刮起一阵不小的风。
据传背景深厚得吓人,之前在清河镇一直“躺平”,却被县委书记黄展妍破格提拔,从一个普通科员火箭般蹿升为正科级的县委办副主任。
起因据说是替一个女同事顶雷,被不知死活的镇长魏建臣拿捏,逼着他当众检讨。
结果这位爷当场发飙,一个电话,也不知动用了哪路神仙,五天公示期没完,就把给他穿小鞋的顶头上司孙洪江和魏建臣,一起打包送进了留置室,至今还没出来。
面对这样一位背景成谜、手段莫测、风头正劲的政治新星,又是县委书记眼前的头号红人,让他马胜武明着跟陆云峰对着干?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可另一边,是盘踞县府多年,树大根深,与赵庆丰县长关系紧密的石主任。
石父是前县人大主任,在正阳县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他本人也是县府的大管家,实权在握。
得罪了石健,就等于给自己在县里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今后的工作少不了穿小鞋、使绊子。
石健为什么打这个电话,马胜武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方面,石健作为陆云峰的前连襟,一直对自己那个漂亮小姨子刘芳芳念念不忘。
两人离婚后,为了讨好刘芳芳,石健肯定要卖力地表演,打压陆云峰就是他为博芳心献上的“投名状”。
石健的面子不能明着驳。
二来,一个曾经被石健踩在脚下,根本瞧不上眼的“废物”前妹夫,突然跃升到与他平起平坐,甚至隐隐压过一头的地位,这种心理落差和嫉妒,足以让石健气得灵魂出窍。
安排他们这些乡镇的“老兄弟”,给新上任的陆云峰一点“颜色”看看,对于马胜武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来说,就太容易理解了。
但他更清楚,陆云峰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愣头青”。
能轻易扳倒两个科级干部的人,会是易与之辈?
公开和陆云峰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关键就在于,这个度,该怎么把握?
如何在石健和陆云峰这两股势力的夹板中,找到那条能让自己平稳走过的钢丝?
这才是马胜武此刻最头疼、最煎熬的地方。
马胜武放下电话,感觉自己的头有两个葫芦大。
他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几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让刘镇长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镇长娄子民很快推门进来。“马书记,您找我?”
马胜武示意他关门,然后低声说:
“刚接到县里电话,新上任的县委办陆云峰副主任,马上带队来咱们红山搞乡村振兴调研。”
娄子民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
“明白,马书记。我这就通知各村,立刻行动起来,该粉刷的墙面抓紧粉刷,尤其是沿路和村委会附近。再安排一些能露面的‘明白人’和‘满意户’,把该背的‘感谢党和政府、感谢领导关怀’的话术再熟悉几遍。扶贫台帐、项目进度表全部再检查一遍,确保数字漂亮,逻辑清淅,没有任何明显漏洞。”
马胜武点点头,补充道:“恩,这些都是常规动作。另外,让各村支书盯着点,所有在外打工、平时喜欢劳骚抱怨、或者可能‘乱说话’的人,这两天一律不准回村!”
“还有,老槐树村那几个有名的‘老信访’,找个由头,组织他们去县医院做做‘免费体检’,或者安排个‘学习班’,先请出去待两天,等调研组走了再回来!”
“好,我马上去办。”娄子民转身欲走。
“等等,”马胜武又叫住他,压低声音,“调研调研,关键要烟酒过关,招待是重中之重!接待标准按最高规格放开,中午你和我一起作陪,务必把他‘喝明白’了,剩下的事才好办。”
“行,明白。”娄子民这才点头,快步出去布置了。
而此刻,县政府办公楼三楼那间办公室里,石健在连续拨打了几个重点乡镇书记的电话,内容大同小异地“通气”和“叮嘱”之后,终于志得意满地放下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调研,那就好好调研吧。”
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布我的迷魂阵。咱们就看看,到了我的地界,是你这强龙能压住地头蛇,还是我这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绊你个大跟头!”
“哼……跟我斗,你还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