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别挺尸了!你的新主子来了!”
粗粝的吼声伴随着鞭梢破空的锐响,狠狠抽在莉娅耳边的草垫上。
她蜷缩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又缓缓松弛下去。
又是这套说辞听得耳朵都生了茧。
又一个贪图便宜的买主罢了,她麻木地想,目光投向那个笼罩在宽大黑袍里的身影——脸上扣着一副纯白、毫无表情的面具。
习惯性地,她已经在心底预演好了剧本:违抗命令,鞭痕加深,然后被像破麻袋一样丢回这个泥泞的角落。
然而,命运的剧本似乎在这一页悄然改写。
新主人带她走进了明亮的成衣铺,指尖划过柔软崭新的布料,为她挑选。
带她坐在干净的餐桌旁,摆在她面前的,竟是和主人盘中一模一样的、冒着热气的食物。
甚至在一间简陋却整洁的旅店,主人拿出叮当作响的银币,租下了一个小小的双人间。
莉娅的心被一种陌生的、几乎令她惶恐的暖意攥紧了。
从前?发霉的面包屑是珍馐,冰冷坚硬的地板是温床,偶尔铺上些干草,已是难得的仁慈。
她看得出,这位裹在黑袍里的主人并不宽裕,每一枚银币都带着磨损的痕迹。
为什么要这样?她只是一个奴隶,最低贱的存在,只需维持着能喘气的状态就够了啊!
一种微弱的、几乎被她掐灭的直觉在心底挣扎:
这个人或许真的不同?她不想再让主人为她多花一枚铜板,鼓起勇气低声提议:
“主人我睡地板就好。”
回应她的,是面具后传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声音:
“不,你需要一张床。”
那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来更深的困惑。
讨好?一个奴隶配得上这样的“讨好”吗?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缘由,这世间,怎会有无缘无故的善待?
夜深,主人面具下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她却像一尊石像,静立在床边。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床上黑袍的轮廓,也照亮了那张冰冷的纯白面具。
无数疑问在她胸腔里冲撞,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飘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翌日,她们踏入了庄严的石砌图书馆。
莉娅熟练地退向墙边阴影处,垂首等待,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然而,主人接过那枚象征准入的铜牌后,并未独自踏入知识的殿堂,而是转向管理员,平静地要求:
“再给她一枚。”
奴隶也能进去吗?
莉娅捧着那枚沉甸甸、带着体温的铜牌,指尖微微发颤。
跟随主人步入高耸的书架丛林,她拒绝了主人让她随意看看的提议,固执地紧跟在黑袍之后。
她需要了解,迫切地想要读懂这个谜一样的人。
可主人指尖划过的书脊,尽是些最基础的启蒙读物,甚至孩童的常识图册。
面具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灵魂?
离开图书馆,铁匠铺的炉火映红了主人的黑袍。
一套轻便但坚韧的皮甲被拿起,标价八十银币——那是主人钱袋里仅剩一枚金币的绝大部分。
“主人!这太贵重了,我不需要”
话音未落,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等待着熟悉的怒火或疼痛降临。
预想中的风暴并未到来,一只温暖的手,带着令人心悸的轻柔,落在了她微乱的发顶。
那只手顿了顿,仿佛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接着,主人转向铁匠,声音依旧平稳:
“就要这套。”
那掌心的温度,那从未感受过的温柔触碰,像烙印般刻进了她的骨髓。
她想,她至死也不会忘记这一刻。
冒险者公会大厅人声鼎沸,主人站在柜台前,注册了一支小队。
当执事询问队员时,那只带着面具的脸转向了她:
薇洛妮卡一个崭新的姓氏,一个被赋予的名字。
她不再是“那个奴隶”,而是“队员莉娅”。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存在感。
接下委托,踏入幽暗的林区,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危险的气息。
突然,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撕裂了灌木丛的阴影,直扑主人的咽喉。
是银月狼!
莉娅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动了,匕首出鞘的摩擦声刺耳,腥热的狼血喷溅在脸上。
来不及喘息,四周绿莹莹的凶光次第亮起——她们被包围了!
绝望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莉娅的四肢,两个人,面对狼群,生机渺茫。
仅仅两天但这两天,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她的命不值钱,若能换主人一线生机
“主人!快走!”
她嘶喊着,横刀挡在黑袍之前,决绝地迎向扑来的狼影。
然而,预期中的撕咬并未到来,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
一股难以抗拒的牵引力传来,她身不由己地被拽离了包围圈的中心。
混乱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猛地推向一棵粗壮的橡树。
“上去!”
主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命令口吻。
“不!我不能丢下您”
莉娅的抗议卡在喉咙里,奴隶印记骤然发烫,一股无形的、绝对的力量扼住了她的意志,操控了她的四肢。
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心,僵硬地、绝望地攀上了树枝。
她死死抓着粗糙的树皮,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眼睁睁看着树下那孤零零的黑袍身影被狼群淹没。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一个孱弱的法师怎么可能
当看到一只狼的獠牙深深嵌入主人手臂的瞬间,莉娅的血液几乎凝固,尖叫声堵在喉咙里。
但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凶残的银月狼,强壮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
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化作一团不祥的猩红雾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主人的黑袍之下。
那是什么?莉娅的瞳孔因惊骇而放大,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但恐惧被更深的担忧压过。
靠着那诡异莫测的力量,以及她在树上精准的投石干扰,一场血腥的鏖战终于结束。
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不再是狼尸,而是一具具覆盖着银灰色皮毛的、枯槁扭曲的干尸。
莉娅看着主人缓缓走向最后一具尸体,干枯的狼爪在主人的触碰下彻底化为飞灰,那团血雾再次被吸收。
当最后一点猩红消失在黑袍中时,主人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断线的木偶般朝她倒了下来。
“主人!”
莉娅惊呼着从树上跃下,用尽全力接住那具冰冷的身躯。
她瘦弱的肩膀扛起主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森林,回到那间小小的双人房。
将主人安顿在床上,她又立刻折返,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剥下那些干尸上价值不菲的银月狼皮。
每一刀下去,都仿佛能感受到皮毛下残留的诡异死气。
冒险者公会里,当五十枚银币沉甸甸地落入钱袋时,她没有丝毫停留。
将钱袋紧紧捂在胸口,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旅馆。
床上的人依旧昏迷,面具下的脸庞毫无血色。
莉娅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片刻不离那张纯白的面具。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守着,守着。
脑海中反复闪回林间那一幕:干瘪的狼尸,升腾的血雾
那力量,阴森、可怖,与圣洁的魔法截然不同,甚至像是禁忌。
但那又如何?莉娅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那双为她买新衣的手,那只落在她头顶的、带着奇异温柔的手,那个在铁匠铺为她花掉最后积蓄的黑影她信任她。
比信任自己空洞的过去,更信任此刻心底涌动的暖流,她相信主人不会伤害她,这就够了。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昏迷的主人身上,也照亮了少女眼中闪烁的晶莹。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最终抵抗不住,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一个誓言,无声而坚定地刻在了灵魂深处:
她的剑,她的生命,她的忠诚,将永远献予眼前这个人,直至呼吸停止,直至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