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弄一张鬼钱』来。要全新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苏明远和阿全的心上。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不寒而慄的惊惧。他们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沈砚之了。那个会哭、会笑、会恐惧、会逃跑的银行职员,已经连同他儿子的体温,一同被埋葬在了昨天那个血色的黄昏里。
活下来的,是別的什么东西。
“好。”
苏明远只说了一个字,便对阿全使了个眼色。阿全立刻心领神会,一言不发地转身,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仓库的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里,仓库內又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沈砚之收回了手,依旧一动不动地坐著。苏明远走到他身边,將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轻轻地放在桌角。
仓库里的时间,似乎已经凝固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著昨夜那场短暂火灾后留下的、淡淡的桐油焦糊气。
沈砚之坐在那张用木箱临时搭成的桌子前,背影如同一座被风化的石像。他面前的牛皮纸上空空如也,那支被他自己捏断的铅笔,还静静地躺在一旁。
手上的皮肤被断笔割开,鲜血却早已凝固。
他的手,曾经那么温暖,曾为儿子削过木马,曾为妻子画过眉梢。而现在,那只手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稳得,像一块从万年冰川上凿下来的磐石。
“砚之”苏明远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和虚偽。
沈砚之没有理他,甚至没有看那杯茶一眼。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前的木箱,穿透了仓库的墙壁,正凝视著某个常人无法窥见的、由仇恨构筑的深渊。
半个小时后,阿全回来了。
他將一张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裹著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沈先生,全新的,刚从一个黑市钱庄那边换来的。那边的人说,这是三德坊』昨晚才放出来的新货。”
沈砚之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张油纸上。他伸出手指,用一种近乎於抚摸的动作,慢慢地、仔细地將油纸层层揭开。
一张崭新的、墨跡未乾的十元法幣,出现在眾人眼前。
在昏黄的灯光下,这张“鬼钱”製作得堪称完美。纸张的质感、孙中山头像的水印、油墨的色泽、精细的雕版纹路无论是谁,都会把它当成一张如假包换的真钞。
阿全甚至忍不住低声讚嘆:“妈的,这手艺,真是绝了。”
“绝?”
沈砚之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他拿起桌上的镊子,夹起了那张“鬼钱”,凑到油灯前。
“不。它不是绝,它是一具尸体。”他轻声说,“一具会说话的尸体。它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凶手是谁,凶器是什么,凶案的现场,又在什么地方。”
他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苏明远:“放大镜,无水酒精,还有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苏明远立刻从一个旧皮箱里翻出了沈砚之过去用来鑑別古董字画的工具。当那把闪著寒光的手术刀递到沈砚之手里时,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完成了最后一次蜕变。
他不再是石像,而是一名正准备开始一场精密解剖的外科医生。他的病人,就是这张“鬼钱”。他的手术台,就是这张斑驳的木桌。
“看。”
他用镊子將“鬼钱”的一角浸入一滴无水酒精中,然后放在放大镜下。苏明远和阿全立刻凑了过去。
“这是纸。”沈砚之的声音冰冷而平稳,像是在念一篇早已烂熟於心的学术报告,“造纸的原料,是南洋运来的藤麻混著桑皮。但你们注意看这些纤维的排布,长短均匀,几乎没有任何杂质。要做到这一点,靠人工是绝对不可能的。它需要至少两台大型的荷兰式打浆机』进行双重处理,还需要一台超过五吨重的机械压榨机来保证纸张的密度和韧性。”
他顿了顿,抬起眼:“这种重型设备一旦开动,噪音和震动,隔著两条街都能感觉到。而且,它们是电老虎,耗电量巨大。苏明远,把我们名下,以及法租界、公共租界所有私营造纸坊、印染厂、以及大型纺织厂的名单都列出来。然后,按照他们的用电量和地理位置——必须是足够偏僻、可以用自身工厂噪音做掩护的地方——进行排序。”
苏明远心头一凛,立刻点头:“明白。”
沈砚之接著將放大镜移到了钞票的油墨上。
“油墨。主要是松烟墨,但为了让它防水、耐磨,並且呈现出这种带著一丝沉鬱光泽的深蓝色,里面混了一种添加剂。”他用手术刀的刀尖,轻轻地刮下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油墨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
“是德国巴斯夫公司生產的,3號固色树脂』。”他闭上眼睛,仿佛是在用嗅觉和触觉来確认,“这种东西,现在是稀缺货,比黄金还难搞。它不是军用物资,但绝对在日偽的严格管控清单上。阿全,你去查。”
阿全立刻挺直了腰板。
“查过去半年,所有通过洋行、商会渠道,购买过这种3號固色树脂』的买家。不管他是用什么公司的名义,用了什么藉口,哪怕他只买了一公斤,都给我把名字和地址挖出来!”
“是!”阿全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敬畏。
最后,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了整张钞票的印刷工艺上。
“印刷机是德国海德堡公司生產的大风车』自动平版印刷机。从压力、网点分布和油墨的浸润程度上看,这台机器保养得很好,至少有七成新。”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將放大镜固定在了钞票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装饰纹上。
“但是看这里。”他指给苏明远和阿全看,“看到这个毛刺了吗?比头髮丝还要细,几乎无法察觉。这不是印版的问题,印版如果有瑕疵,会留下规律性的痕跡。这个毛刺,是隨机的,是机器內部一个负责传送纸张的铜製齿轮,因为轻微的磨损,在运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偶尔会刮到纸张的边缘。”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这个独一无二的毛刺,就是这台印刷机的指纹』。它告诉我们,敌人只有一台这样的主力印刷机。”
一个小时,仅仅一个小时。
一张在別人眼中天衣无缝的“鬼钱”,就被沈砚之这样冷静地、一层层地剥开了偽装,將其背后的生產链条——大型设备、核心原料、技术指纹——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
他將一张白纸推到苏明远和阿全面前,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工厂选址的排查,从用电量和噪音入手。”
“原料来源的追溯,从固色树脂的买家入手。”
“印刷机器的特徵,暂时作为最终核对的铁证。”
他下达了指令,便不再多说一句话,重新坐回了那个如同石像般的姿势,仿佛刚才那场精彩绝伦的“反向工程”分析,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苏明远和阿全拿著那张写著三条追查线索的纸,感觉重於千斤。他们再次对视一眼,然后郑重地向沈砚之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们知道,復仇的引擎,已经在一颗破碎的心臟里,被冷酷地发动了。
此时此刻,上海的另外两个角落,也正暗流涌动。
76號总部,周敬尧的办公室。
“废物!一群废物!”
一只名贵的英国產水晶菸灰缸,被周敬尧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当街火併,人没抓到,还死了一个孩子,把租界巡捕和报社记者都引来了!现在整个上海滩都在看我们76號的笑话!”他指著面前几个噤若寒蝉的手下,破口大骂,“最重要的是,让沈砚之这个关键人物,亲眼看到了我们和那群地痞的衝突!他现在知道了,不止一方在找他!”
一个心腹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任,我们查清楚了,那伙人是军统上海站杨喆手下的亡命徒。这个杨喆,早就对鬼钱』的生意眼红了。”
“杨喆?”周敬尧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点燃了一支雪茄,“一条只敢躲在阴沟里抢食的野狗罢了。”
他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阴鷙的眼神。
“行动失败,也未必全是坏事。”他缓缓地说道,“至少,我们知道了还有一条蛇藏在草丛里。而且,我们手里,还有一张最好的牌。”
“您是说医院里那个女人?”
“没错。”周敬尧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沈砚之跑了,但他的根还在。林秀芝,这个女人,就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活饵。传我的命令,加强医院的看守,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我要把那里变成一个最显眼的笼子,我倒要看看,都有谁,会忍不住想来劫狱。”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另外,放个风声出去,就说我们76號已经锁定了鬼钱』工厂的位置,准备独吞这块肥肉。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传到杨喆的耳朵里。”
“主任,这是?”
“引蛇出洞。”周敬尧的眼中闪著精明的光,“杨喆这条贪婪的蛇,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坐不住。让他去闹,让他去搅局,正好,我还可以借日本人的手,把他这条烦人的野狗,彻底清理乾净!”
某个阴暗的赌场后院。
杨喆的脸色,比周敬尧更加难看。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啪!”他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刀疤脸的脸上,將他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立刻流出了血。
“你他妈的脑子里装的是屎吗!”杨喆指著刀疤脸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让你去抓人,谁让你杀孩子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一时爽了,我要给你擦多大的屁股!现在全城的巡捕都在找你!你他妈的已经从一条好用的狗,变成一块沾了屎的、烫手的山芋了!”
刀疤脸捂著脸,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杨老板,我我当时也是一时手滑”
“手滑?”杨喆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將他踹翻在地,“我看你是活腻了!沈砚之亲眼看见了你的脸,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76號的人只要抓到你,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我!”
他看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刀疤脸,眼中杀机毕现。他知道,这条疯狗,绝对不能再留了。
“滚!”他厌恶地挥了挥手,“最近別他妈让我看见你!”
刀疤脸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后院。他捂著火辣辣的脸和剧痛的肚子,走在阴冷的巷子里,內心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杨喆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拋弃了。自己这条命,隨时都可能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刀疤脸的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价值是什么——他知道沈砚之的样子,知道那场悲剧的全部细节。这个情报,对那些同样在寻找沈砚之的势力来说,一定值大价钱!他必须找个新买家,用这个情报,换一条活路!
戒备森严的广慈医院,高级病房。
林秀芝的眼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板,和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她转了转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穿著黑色中山装、腰间鼓鼓囊囊的男人。
76號。
她立刻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学校门口的街道,黄昏,丈夫突然出现的、焦急的身影,两伙人的对峙,还有念安。
念安!
她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起了儿子最后的哭喊,想起了那朵掉落在地上的、沾著尘土的小风车。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鬢角。
但,也仅仅只有这一行泪。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所有的脆弱和悲痛都已被一层坚冰覆盖。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內,强行將一个母亲的身份,切换成了一个战士。
她知道自己还活著意味著什么。她知道自己是敌人手中最重要的“活饵”。
一个特务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冷冷地说道:“林老师,你醒了。真为你感到不幸,你的儿子,在昨天的混乱中受了重伤。”
林秀芝的身体,在被子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特务,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她的沉默,反而让那个特务感到一丝不安。
林秀芝知道,从现在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將是情报的一部分。她活著,就必须发挥活著的价值。她要用自己的存在,告诉组织,她在这里,很危险,但也很关键。她要等待,等待同志的营救,更重要的,是等待她的丈夫那个她以为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以一种她从未想像过的方式,重新归来。
她將自己,变成了一座最坚固的灯塔,在这片最黑暗的海域里,为那艘名为“復仇”的幽灵船,指引著方向。
黄昏,废弃仓库。
一天的时间过去了。
沈砚之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仿佛与身下的木箱融为了一体。
仓库的门被推开,阿全和苏明远带著一身风尘,快步走了进来。他们的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阿全率先开口,声音因为急速奔走而有些喘息,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沈先生!查到了!德国树脂那条线!全上海过去半年,只有三家商行进口过!其中最大的一笔订单,足足有五十公斤,买家是一个叫钱鑫贸易行』的空壳公司。我们查了这个公司的註册地址就在三德坊』隔壁的一条巷子里!那个地址,是个死信箱,但绝对错不了!”
几乎在同时,苏明远也递上了一张纸条:
“工厂排查那边也有了重大进展!根据你提供的標准,我们筛选出了三家最可疑的工厂。其中一家,华通印染厂』,就在苏州河边,离三德坊』不到两公里!最关键的是,根据我们行会』里电力公司內线的消息,这家已经半停產的工厂,最近三个月的用电量,竟然比正常生產时期还要高出三倍!而且全是夜间用电!”
两条线索,如同两条奔腾的河流,最终匯入了一个共同的指向——三德坊!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然而,沈砚之听完这两条足以让任何人欣喜若狂的情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苏明远带回来的另一条消息。
“还有呢?”他问。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的人发现,那个叫刀疤脸的凶手,已经被杨喆拋弃了。他现在像一条丧家之犬,正在到处找买家,想出卖情报换活路。根据线报,他今晚会去一个叫百乐门』的舞厅,跟一个青帮的小头目接头。”
听完这句话,沈砚之的眼中,终於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如同食肉动物在锁定猎物时,瞳孔瞬间收缩后闪现的、冰冷的寒芒。
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张空白的牛皮纸前,捡起了那支断掉的铅笔。
他在纸上,用力地画下了两个点。
一个点,他写下三个字:三德坊。
另一个点,他写下三个字:百乐门。
他看著这两个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然后,他用笔,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冰冷的、不带任何弧度的直线。
他对苏明远和阿全,说出了他那份浸透了血与泪的、专家的復仇蓝图的,第一句话:
“第一步,不是进攻三德坊』。”
他用铅笔的末端,重重地点在了“百乐门”那个点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將纸张戳穿。
“第一步,是废物利用』。我要让这条疯狗,在临死前,把他知道的关於杨喆的一切,都给我原原本本地吐出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抬起那双已经彻底没有了人类情感的眼睛。
“然后,让他成为我们送给76號和杨喆的第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