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十八章:疯犬(1 / 1)

极司菲尔路76號的地下室,比任何一个殯仪馆的停尸房都要阴冷。

周敬尧站在那具盖著白布的尸体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去看那致命的刀口,也没有去看那只被割下的耳朵,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证物盘里的一样东西上——那枚从西蒙路钟錶行现场,小心翼翼取回来的、76號制服的铜质纽扣。

他身旁的心腹,正低声匯报著。

“主任,查过了。这枚纽扣的制式,是我们去年秋天配发的那一批,行动队和內勤都有。想从这个上面查到具体的人,几乎不可能。”

周敬尧没有说话。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两根手指,拈起了那枚纽扣。

“不可能?”他轻声反问,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你觉得,一个能策划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连环杀局的人,会愚蠢到,在现场留下这么一个明显』的线索吗?”

心腹一愣,不敢接话。

“这枚纽扣,和那只风车一样。”周敬尧將纽扣丟回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噹”声,“它不是线索,它是剧本』。是那个藏在暗处的鬼,写给我们看的剧本。他在用一种炫耀的方式告诉我:你看,我不仅能杀杨喆的人,我还能动用你76號的人,或者,我能让你相信,我能动用你76號的人。”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份报告,上面用娟秀的字跡,誊抄著钟錶行墙壁上用血写下的那三个字——周敬尧。

“拙劣,太拙劣了。”他摇了摇头,“这就像一个三流的魔术师,生怕观眾看不懂他的戏法,非要在谜底揭晓前大声嚷嚷出来。杨喆那种只懂得用枪和拳头说话的蠢货,绝对设计不出这么这么自相矛盾的挑衅。

他转身,一边朝审讯室外走,一边下达著命令。

“去,给我查。把那个该死的风车,当成第一优先级的线索。我要知道,全上海,哪里有卖这种东西的,最近有谁买过,或者,有谁和这种东西有过任何关联。”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只风车,这个看似最无厘头、最莫名其妙的道具,恰恰是解开整个谜局的“钥匙”。它就像一张製作精美的偽钞上,那个只有专家才能看出的、独一无二的“暗记”。

“主任!”心腹快步跟上,“那杨喆那边”

周敬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阴鷙。

“杨喆?他当然要死。不管他是不是被当成了枪使,既然这把枪已经对准了我,我就必须亲手把它撅断。”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但我不喜欢被人牵著鼻子走。在陪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玩游戏之前,我要先让那条疯狗,自己撞死在墙上。”

他还没有意识到,那个被他形容为“阴沟里的老鼠”的人,在他眼中,此刻的身份,依然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家破人亡的“受害者”。

在周敬尧用他那毒蛇般的冷静,试图从混乱的线团中理出头绪时,杨喆,则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所在的秘密据点里,烟雾繚绕,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西蒙路钟錶行被端,不仅是他经济上的重大损失,更是对他威信的一次毁灭性打击。更让他胆寒的,是那份关於他苏州私房钱的帐户信息。这个秘密,连他最亲近的几个情妇都不知道,只有刀疤脸这个为他处理过几次脏钱的“老人”才隱约知晓。

现在,这个秘密,被周敬尧知道了。

这彻底摧毁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倖。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周敬尧在对他下达最后的通牒:我已经掌握了你的全部,要么死,要么跪下当狗。

而杨喆,是绝不会当狗的。

“妈的!欺人太甚!”他狠狠地將一个茶杯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身边手下一裤子,那人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老板,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敬尧那条疯狗,摆明了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怎么办?”杨喆血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周敬尧有76號,有日本人当靠山,我们跟他硬碰硬,是找死!但是,把他惹急了的兔子,也懂得咬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

“他不是要钱吗?他不是喜欢当他的副主任,在上海滩作威作福吗?我就把他最喜欢的几处销金窟,给他点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周敬尧在虹口,有一家日本人开的云和馆』,名义上是高级茶馆,实际上是黑市鸦片的集散地,他占了三成乾股。还有霞飞路上的金爵夜总会』,老板娘就是他的情妇。这些地方,守备都不严,却是他的钱袋子和脸面!”

“今晚,就今晚!”他咆哮道,“把我们所有的好手都派出去!带上我们所有的傢伙』!我不要你们去杀人,我要你们去放火,去砸场子!我要让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他周敬尧的场子,就是个屁!我要让他心疼!让他丟脸!”

这是一次毫无理智、纯粹为了泄愤的自杀式攻击。但在杨喆看来,这是他唯一能反击的方式。他要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手段,去撕咬那只將他逼入绝境的巨兽。

仓库里,苏明远听完手下带回来的、关於76號和杨喆两边动向的情报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眼前正用一柄小刀,聚精会神地削著一根铅笔的沈砚之,喉咙有些发乾。

一切,都分毫不差。

就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在落子之前,就已经预判了对手未来十步的所有反应。周敬尧的“静”,杨喆的“动”,全都在这个男人的计算之內。

“砚之,”苏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沈砚之吹掉笔尖的木屑,將铅笔削成了一个完美的、利於书写的角度。

“这並不难。”他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技术问题,“周敬尧生性多疑,表现出来的证据越是確凿,他越是不信。他会去寻找破绽』,这是他的本能。而杨喆,勇而无谋,被人打了一巴掌,他唯一的反应,就是不管不顾地用更大力气打回去,这是他的本性。”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帐本纸,铺在桌上。

“现在,他们一个在动,一个在静。但这还不够。我要给那个静』的,再添一把火。一把足以让他放弃所有多余的猜忌,將全部力量都用来烧死杨喆的,无法拒绝的大火。”

苏明远凑了过去,只见沈砚之拿起那支刚刚削好的铅笔,手腕悬停在帐本纸上。

那一瞬间,苏明远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华商银行鑑定室里,一丝不苟地工作的沈砚之。他的眼神、他的姿势、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的专注力,都没有变。

变的,只是他笔下即將诞生的东西。

不再是鑑定真偽的报告,而是一份能置人於死地的、完美的“贗品”。

“杨喆的字,我见过。”沈砚之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早年在银行有一笔烂帐,签过字。笔画粗重,锋芒外露,入笔重,收笔急,看得出他性情暴躁,没什么耐心。”

话音未落,他的笔尖已经在纸上游走起来。

一串串数字,一个个名字,被他用一种惟妙惟肖的笔跡,填写在了帐本之上。那不仅仅是字跡的模仿,更是连神韵、力度和书写习惯都復刻得天衣无缝的“再创作”。

苏明远看著那份凭空出现的、记录著杨喆如何与重庆方面秘密联络、接受经费的“绝密帐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知道,这张薄薄的纸,比一百颗炸弹的威力还要巨大。

当晚,虹口区的“云和馆”火光冲天,霞飞路的“金爵夜总会”被人用衝锋鎗扫射得一片狼藉。整个上海的黑夜,被枪声和尖叫声彻底撕裂。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敬尧的办公桌上,也多了一份通过一个“內线”冒死递出来的、“从杨喆的保险柜里窃取”的帐本。

周敬尧看著那份笔跡狂放的帐本,又看了看窗外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他那张总是掛著一丝冷笑的脸,第一次,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了。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忌,在“重庆”这两个字和那冲天的火光面前,都变得不再重要。

藏在暗处的老鼠固然可恨,但眼前这条已经疯了的、並且和“重庆”勾结在一起的恶犬,必须立刻、马上,用最雷霆的手段,彻底清除!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席捲了整个76號。

“所有行动队,取消休假!一级戒备!”

“给我把杨喆那个杂碎,和他手下所有的人,从上海的每一条阴沟里,都给我翻出来!”

“活要见人,死我要见到拆碎的尸体!”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