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的纱厂办公室,在午夜之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间战爭指挥室。
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上,隔绝了窗外法租界最后一丝曖昧的灯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檯灯,將光亮聚焦在桌面上那张巨大的、手绘的虹口区街道详图上。
地图上,一条红色的细线,从苏州河畔的德孚洋行仓库蜿蜒而出,穿过数条街道,最终像一条毒蛇,將信头指向了它的终点——华成印刷厂。
“时间,是我们唯一的武器。”沈砚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温度。他的手指,点在红色路线上一个极其狭窄的转角处,“这里,同福里,是整条路线上最理想的伏击点。它是一条单行道,货车一旦进入,前后都无法掉头。两边是高墙,没有退路。”
坐在他对面的苏明远,眉头紧锁。他的身边,还站著一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的男人。男人叫阿四,是行会里最得力的干將,曾经在北伐军里当过侦察兵,沉默寡言,但一双手稳得能穿针引线,也能瞬间拗断人的脖子。
“计划听起来简单。”苏明远沉声说道,“用一辆拋锚的黄包车堵住巷口,逼停货车。阿四,你带一个兄弟,扮成修车夫上前。然后”
“没有然后。”沈砚之打断了他,“没有枪声,没有搏斗,甚至不能有叫喊声。从黄包车出现,到货车司机失去知觉,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二十秒。”
他看向阿四:“能做到吗?”
阿四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著化学药剂的布,在空中轻轻一晃,那股乙醚特有的甜腻气息一闪而逝。然后,他点了点头。
“司机处理掉之后,”沈砚之继续布置,他的思维就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阿四,你换上他的衣服,开上车。苏明远的另一个兄弟,把司机和黄包车都带离现场,处理乾净。从你接手货车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德孚洋行的送货员。”
“进了工厂,才是真正的考验。”苏明远接口道,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那个代表著工厂的方块上,“根据我们这几天的观察,所有运货车辆进入工厂,都必须经过两道岗哨的检查。第一道,查通行证和货物清单。第二道,会有一个日本顾问,亲自开箱抽检。”
“通行证和清单,施密特会提供真的。”沈砚之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关键是第二道岗。阿四,进入工厂后,你的任务不是去仓库,而是要想办法,在卸货区,製造一点不大不小的混乱』。”
“混乱?”阿四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对。比如,在转弯的时候,不小心』把车尾撞到堆放的杂物上,或者让一箱油墨意外』地滑落摔坏。”沈砚之解释道,“骚动会引开那个日本顾问的注意力,为我们创造一个时间窗口。我要的,就是这个窗口。”
苏明远瞬间明白了:“你你要亲自进去?”
“只有我,认识那套德国印钞机的型號。也只有我,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找到那块最核心的电铸母版。”沈砚之的语气不容置喙,“混乱发生时,我会以德孚洋行技术员』的身份,从车上下来处理问题。阿四的任务,就是用尽一切办法,拖住所有人的视线,哪怕只有五分钟。”
“五分钟后呢?”
“五分钟后,我会带著我要的东西出来。你们卸完货,开车离开,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整个计划,如同一场在刀尖上进行的精密外科手术。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哪怕一秒的偏差,都將是万劫不復。
苏明远看著沈砚之那张平静却苍白的脸,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砚之,这太险了。我知道你想毁了鬼钱』计划,但你亲自进去这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计划。万一你出事,我们连救秀芝的机会都彻底没有了!”
沈砚之抬起头,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疲惫下的偏执。
“不,明远,你错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穿透一切的坚定,“只要鬼钱』计划还在,秀芝对周敬尧就永远有价值。他会用她来要挟我,折磨我,直到我崩溃。摧毁它,不仅仅是为了国家,更是为了斩断周敬尧拴在秀芝脖子上的最后一根锁链。这是救她的唯一办法。”
他是在救国,更是在救妻。两者,早已密不可分。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老式摆钟,在滴答作响。
那声音,像是为一场即將来临的风暴,冷静地读著秒。
浅旭疗养院的病房里,林秀芝正在进行著另一场无声的战爭。
她的战场,是人心。她的武器,是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善良与同情。
那份刊登著“回声”的《申报,像一颗定时炸弹,既是希望,也是致命的物证。她知道,它绝不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多停留一秒。
“林小姐。”当林婉仪端著午餐进来时,林秀芝露出了一个比平时明亮许多的笑容。
“沈太太,您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林婉仪惊喜地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眉宇间的阴鬱,似乎消散了不少。
“是啊。”林秀芝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枕边那份报纸上,“昨天看了这份报纸,读到了一些过去很喜欢的文章,心里好像敞亮了一些。真是谢谢你。”
她的话语,让林婉仪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有意义的事。
“不过”林秀芝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刚才田中医生来过了,他说,为了病房的整洁和安全,不允许我们私自保留这些外面的东西。他还说之后会不定期地检查。”
林婉仪的脸色一白。她想起了自己违反规定带报纸进来的事,要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这”
“你別怕。”林秀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这份报纸,我不能留了。你能再帮我一个忙,下班的时候,帮我把它处理掉吗?扔在院外的垃圾桶里就好,千万別让人看见。”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既是遵守规定,也是在“保护”林婉仪。
“好,好的,沈太太,您放心!”林婉仪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接过那份报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送走林婉仪后,林秀芝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如同电影放映一般,清晰地浮现出那则寻物启事的位置、字体,以及那两个被笔尖划过的、微不可察的记號。
从看到报纸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反覆地、疯狂地记忆,將那个画面,深深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现在,物证已经消失,但信息,永存。
“原地待命,確保安全。”
她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知道,这句指令的后半句,才是关键。她不能被动地等待救援,她必须主动地为自己创造最有利的生存环境。
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视角,来观察这座囚笼。
她不再盯著那些高墙和铁丝网,而是开始留意那些最容易被忽视的细节。
每天早上七点,送餐车会从东侧的小门进入,停留十五分钟。
每天下午四点,收走换洗衣物的杂役,会推著小车,经过每一栋病房的后门。
田中医生,每逢周三和周五,都会去城里参加日本侨民的医学研討会,下午才会回来。
而周敬尧,他来的时间毫无规律,但他来之前,疗养院外围的守卫,总会进行一次换防。
这些信息,如同无数个微小的齿轮,在林秀芝的大脑里,被分门別类,精准地归位。
她不知道组织会用什么方式来营救她,但她要做的,就是提前將所有齿轮都探明、上油。等到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到来时,她要確保,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能在瞬间,从內部开始崩塌。
她走到窗边,看著庭院里一个正在修剪草的守卫。
守卫的脸上,有一种百无聊赖的懈怠。
林秀芝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她知道,再精密的钟表,运转久了,也总会有鬆动的时候。
而她,要做的,就是那个在最恰当的时机,向钟錶核心里,投入第一颗沙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