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是有回声的。
在华懋饭店光鲜亮丽的地板之下,是一个由无数管道、电缆和通风口交织而成的、冰冷而黑暗的迷宫。这里没有水晶灯,只有昏暗的应急灯泡,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灰尘和食物残渣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怪味。
沈砚之拉著林秀芝的手,在这片钢铁与水泥的丛林中疯狂奔跑。他们的身后,是越来越近的、杂乱的脚步声和特工们气急败坏的吼叫。刺耳的警报声,如同跗骨之蛆,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这迷宫般的通道里反覆碰撞、叠加,仿佛要將人的耳膜和理智一同撕裂。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那威胁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因为不断的回声而变得飘忽不定,无法判断准確的来源。
林秀芝的心跳得像要炸开,长时间的囚禁和精神折磨,早已让她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她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灼痛。有好几次,她都几乎要摔倒,但每一次,都被沈砚之那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强行拖拽著向前。
“往左!”沈砚之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他的大脑,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苏明远在行动前,凭藉著儿时在这座酒店里玩耍的记忆,和从“老鼠”赵四那里“买”来的內部结构图,为他绘製了一幅潦草却致命的逃生路线。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可以利用的设施,都早已在他的脑中,预演了千百遍。
他们衝过一个转角,面前出现了三条岔路。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林秀芝绝望地看著面前如同怪兽之口的三条漆黑通道。
“砚之”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我们逃不掉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猛地拉著她,冲向了左边通道旁一个毫不起眼的、紧锁著的小门。门上掛著一个牌子——“高压电房,閒人免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从麻子黄那里弄来的万能钥匙,飞快地捅进了锁孔。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转角处,手电筒的光柱,如同利剑般扫了过来!
“咔噠”一声,门开了。
沈砚之將林秀芝猛地推进门里,自己也跟著闪身进去,然后反手將门重重地锁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几名特工衝到了岔路口。他们看著空无一人的三条通道,和那扇紧闭的、標著“高压电”的铁门,迟疑了。
“妈的,人呢?”“分头追!三组去左边,四组去右边,我们走中间!他们跑不远!”
没有人会想到,有人敢躲进这个隨时可能致命的地方。
高压电房里,巨大的变压器发出“嗡嗡”的、令人牙酸的低鸣。林秀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看著沈砚之,他靠在门上,闭著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不是神,他也会害怕,会疲惫。
这个认知,让林秀芝的心,疼得无以復加。
短暂的寂静,比警报声更让人窒息。
高压电房里,只有变压器的嗡鸣,和两人剧烈的心跳声。门外,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们暂时安全了。
林秀芝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摸丈夫的脸。这张脸,在她的记忆里,总是带著温和的、书卷气的笑容。而现在,它写满了憔悴、疲惫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如同钢铁般的冰冷。
她的指尖,轻轻地碰到了他脸颊上的一道伤疤。
沈砚之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死寂的、燃烧过后的灰烬。
“秀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好吗?”
林秀芝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桓了无数个日夜的、最残忍的问题。
“我们的我们的安安呢?”
她死死地盯著沈砚之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抽动。她多么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听到那个她期盼了无数次的答案。
“他很好,我把他藏起来了。”“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著我们。”
然而,沈砚之只是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像一把刀子,一片一片地,凌迟著林秀芝最后的希望。
高压电房里那单调的嗡鸣声,仿佛变成了送葬的哀乐。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沈砚之缓缓地、艰难地抬起手,握住了妻子冰冷的手。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告诉她,他想骗骗她,哪怕只骗一秒钟也好。
可是,当他看到她那双充满著最后祈求的、泪水朦朧的眼睛时,他知道,他不能。
“对不起”
他的声音,破碎得如同被车轮碾过的玻璃。
“秀芝对不起”
他闭上了眼睛,那一天,小小的念安被刀疤脸高高举起又重重摔在墙壁上,那一声他永远无法忘记的、短促的喊声,如同最恶毒的烙印,再一次,狠狠地灼烧著他的灵魂。
“念安那天被刀疤脸被他”
“摔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林秀芝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空白。
仿佛她的灵魂,在这一刻,被从身体里,活生生地抽走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鬆开了沈砚之的手。然后,她的身体,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支撑的雕塑,沿著冰冷的墙壁,软软地滑倒在了地上。
她蜷缩成一团,抱著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不说一句话。
死了。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沈砚之的心,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疼得他几乎要窒息。他跪倒在林秀芝的身边,想要抱住她,却又不敢。他知道,任何的安慰,在这样血淋淋的事实面前,都是苍白而虚偽的嘲讽。
“秀芝”他哽咽著,“你看著我看著我”
他强行掰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燃烧著復仇鬼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空洞的瞳孔。
“他还没死!周敬尧还活著!那些害死安安的凶手,都还活著!”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报仇!我们要让他们,用血,来偿还这笔债!为了安安!”
“为了安安”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终於触动了林秀芝那已经死去的灵魂。她的瞳孔,终於有了一丝微弱的、针尖大小的焦距。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眼中的疯狂与痛苦。
是啊,安安死了。
可仇人,还活著。
一滴黑色的、混杂著仇恨与绝望的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眶中,缓缓滑落。
华懋饭店外,苏州河畔的某个废弃码头。
苏明远穿著一身码头工人的粗布衣服,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道白色印痕的地方,心中愈发不安。
按照计划,沈砚之和林秀芝,应该在十分钟前,就从那个通往锅炉房的废弃排污口出来了。
可是现在,那里依旧一片死寂。
远处,外滩的方向,警笛声大作,几辆掛著“警备”牌照的卡车,呼啸著朝华懋饭店的方向开去。整个上海,都被今晚这场“水晶灯下的雪”给惊动了。
出事了?
苏明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执行备用计划的时候,那个被烂泥和水草半掩著的、锈跡斑斑的排污口铁柵栏,突然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苏明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柵栏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先出来的,是沈砚之。他浑身湿透,沾满了污泥和油渍,狼狈不堪。但他一出来,並没有立刻上岸,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转身,向漆黑的洞口伸出了手。
紧接著,林秀芝被他从里面拉了出来。
苏明远几乎认不出她了。这个记忆中总是温婉爱笑的女人,此刻面如死灰,双眼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沈砚之搀扶著,机械地挪动著脚步。
“快!”苏明远压低声音,冲他们招了招手,將他们引向早已准备好的那艘小小的煤船。
“上船!快!”
沈砚之搀扶著林秀芝,跌跌撞撞地跳上了煤船。苏明远立刻解开缆绳,拿起竹篙,用尽全力,將小船撑离了码头。
几乎就在他们的小船,刚刚融入苏州河漆黑的河道时,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猛地照射在了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码头上。
“人往那边跑了!在船上!”
“开枪!別让他们跑了!”
“砰!砰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几颗子弹,呼啸著,擦著煤船的船舷,射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激起几朵小小的水。
苏明远嚇得魂飞魄散,他趴在船板上,拼命地用竹篙划水。
沈砚之將林秀芝死死地护在身下,他回过头,看著岸上那些越来越近的、闪烁的光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从怀里,掏出了从麻子黄那里换来的、唯一的一把德制毛瑟手枪。
“明远!把船撑到桥洞下面去!”他大吼道。
苏明远不敢怠慢,咬著牙,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將船奋力向著不远处一座石桥的桥洞撑去。
“砰!”
又是一枪。这一次,子弹击中了船尾的木板,木屑纷飞。
就在小船即將进入桥洞的黑暗中的瞬间,沈砚之举起了枪。他没有瞄准,只是朝著岸上光亮最密集的地方,凭著感觉,扣动了扳机。
“砰!”
他开枪了。
一个书生,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银行家,开枪了。
这一枪,或许没有击中任何人,但它像一个仪式。它宣告著,那个温文尔雅的沈砚之,已经彻底死在了这个夜晚。活下来的,只有復仇的幽灵。
小船,终於没入了桥洞的黑暗之中。枪声,被隔绝在了身后。
同一时刻,一辆黑色的別克轿车,正平稳地,驶离华懋饭店。
车里,坐著周敬尧和米浦大佐。
周敬尧的燕尾服上,沾染著香檳的污渍和混乱中溅到的灰尘。他笔挺的身体,此刻却有些萎顿。他几次想开口解释,但看著身边米浦大佐那张如同能剧面具般、毫无表情的侧脸,他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车內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直到轿车,缓缓地停在了一座建筑的门口。
周敬尧看向窗外,瞳孔猛地一缩。
虹口,东体育会路,7號。臭名昭著的、令整个上海闻风丧胆的日本宪兵司令部——“bridge hoe”。这里是真正的活地狱,任何被带进去的中国人,都只有一个结局。
“大佐阁下这是”周敬尧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米浦大佐,终於转过了头。
他没有看周敬尧,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窗,落在了这座冰冷的建筑上。
“周君,”他淡淡地说道,“你知道,帝国最看重的是什么吗?”
周敬尧没有回答。
“是秩序』。”米浦自问自答,“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的、属於大东亚的秩序。而你,周君,你亲手把它,变成了一场笑话,一场混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一个无法维持秩序的人,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但是一个彻底失败过的人,或许能对混乱』,有更深刻的理解。”
车门开了。两名面无表情的日本宪兵,站在门外。
“米浦阁下!我还有用!我知道苏恆茂那块怀表的秘密!我能帮帝国找到那条供应链!再给我一次机会!”周敬尧终於崩溃了,他抓住米浦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叫喊道。
米浦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就像甩开一件垃圾。
“你的用处,我们会在这里,一点一点地,聊』出来的。”
他对著宪兵,挥了挥手。
周敬尧被两个宪兵,粗暴地拖下了车。他那身名贵的白色燕尾服,在地上拖出骯脏的痕跡。他还在徒劳地挣扎著,叫喊著,但那扇沉重的、刻著菊与刀剑浮雕的大门,已经在他身后,缓缓地、无情地关闭。
將他所有的荣耀、野心和哀嚎,都吞噬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但上海的天,却彻底变了。
华懋饭店的丑闻,像一场瘟疫,在一夜之间,传遍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大街小巷,无数的市民,都在议论著那场“水晶灯下的雪”。“联银券”的信用,彻底崩盘,无数人拿著手中的偽钞,冲向银行,却只看到紧闭的大门。
而那些与传单一同飘落的“鬼钱”,则成了孩子们手中最新的玩具,和成年人口中最恶毒的诅咒。
“幽灵”的名字,第一次,不再与恐惧掛鉤。他成了一个谜,一个传说,一个在黑夜中,向著偽政府和侵略者,投下战书的、无名的復仇者。
在那艘破旧的煤船上,苏明远看著报纸上那些添油加醋的报导,心中百感交集。他成功了,他们成功了。他们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给了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界,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转过头,看向船舱。
沈砚之,正默默地,用一块还算乾净的布,擦拭著那把昨晚开过火的毛瑟枪。
而林秀芝,则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只是空洞地,望著远处灰濛濛的、被苏州河的浊浪拍打著的河岸。
仿佛在那条被他们渡过的、名为“苏州河”的河流对岸,她已经把自己的灵魂,连同那个名为“安安”的小男孩一起,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从此以后,人间,只是炼狱。渡河,只为復仇。